都是虚构的

张楚客和何一马随着猴子，绕过几个树丛和沙丘，眼前豁然开朗：一片一望无际的紫色花海，花上飞舞着无数彩蝶，花海中间有条河弯弯曲曲穿过。风吹着香气扑面而来，师徒二人都被这意外美景震撼住了。

张楚客虽然性格阴狠怪异，倒也是性情中人，他激动地大踏步走上前，想置身花丛，饱览美景。

猴子忽然又背着小孩跳了出来，都笑嘻嘻地看着张楚客，张楚客也露出了笑容，他回头对何一马说：一马，为师闯荡多年，也到过不少地方，可是从未见过如此景致啊。看这天地花朵，真是一丝烟火气都没有，若能在这里终老，也算不枉此生了。何一马只是痴呆地点头而已。

忽然猴子又上下蹦跳起来，远处飞来一只巨大的蝴蝶，黄、绿、紫、青，色彩绚丽耀眼，蝴蝶背上坐着一个老太太，头上稀疏的白头发随风飞舞，她看到猴子跳，也大喊大叫着跳起来，然后飞身飘落到地上，看也不看张楚客二人，又跟猴子一起跳个不停，嘴里喊着，张楚客侧耳听了听，是：薤上露，何易晞；人无生，焉可死。

虽然她只是直白喊出，但反反复复不已，听到后来，张楚客也觉得内心悲凉。

老太婆忽然跳到张楚客身前，拉住他的手，也要让他一起跳，张楚客嘴里说着不跳不跳，想甩开老太婆，可是老太婆的手竟然像吸盘一样，冷冰冰地怎么也甩不掉。张楚客心下一惊，这老太婆内力似乎极其深厚。

老太婆仍然拉住他不放，嘴里大声嚷嚷着，露出一嘴黄牙，张楚客不由得有些生气，他一晃胳膊，摆脱了老太婆。老太婆愣了一下，飞身而起，两只手抓住张楚客的肩膀，这样在空中转了几圈，竟然把张楚客甩了出去。

张楚客大怒，拔出竹杖里的剑，摆出仙人指路之势，那老太婆却早又扔下他，去和猴子蹦蹦跳跳了。他再一看，何一马也在跳。

快天黑了，那只巨大的蝴蝶静静站在一边，翅膀微微抖动，泛着琉璃般的光彩。

烈日下的大漠遥遥无际，行走着两个小小的身影。

前面是一位老者，鹰目削颊，长着一副细长及胸的灰胡子，虽然在这烈日之下行走多时，仍是滴汗未出，面露苍青之色。他手握一根竹杖，正是以极阴柔之内功独步江湖的张楚客，龙圣门高手，后面的年轻人是他的徒弟何一马，这年轻人功力不深，已经满头大汗，步伐凌乱。

何一马紧走两步，和张楚客并排，说：师父，还不到啊。张楚客很不满地看看他，皱着眉头说：可是你非要跟着来的，走。

两人又走了不知多久，忽然看到一片绿洲，于是决定在这里歇息，看看会有什么发现。

这绿洲似乎相当大，有一个小小的沙湖，四周是一些树木和灌木，甚至还开着一些白色小花，除此之外就是寂静。

两个人正坐着吃干粮喝水，忽然看见远处有个活物一蹦一跳过来，是一只非常高大的猴子，猴子显然也看到了他们，径直朝他们走来，走近了，何一马忽然叫起来：它还背着一个小孩。

张楚客这个老江湖，也是头一回看到此种场景，他也有点慌乱，但是暗暗运气，右手抓紧竹杖。

猴子比张楚客还高些，它在离两人大概两尺处停住，好奇地盯着两人看，嘴咧开，似乎在笑。它背上的小孩，大概十三四岁，黑而精瘦，两眼炯炯有神，笑嘻嘻的，头发挽成一个髻，看来应该还有大人照顾。

张楚客拉着何一马往后退了几步，生怕猴子忽然出手伤人，但猴子却在原地坐下，后面的小孩在它身上爬了几遭，忽然从它肩头跃到张楚客身前，又飞快跃回去。一番眼花缭乱之后，张楚客再看，手里多了一个梨，闻得见淡淡香气。他吃了一惊，这猴子和小孩太古怪了。

何一马却哈哈大笑起来，因为小孩骑到了猴子头顶，也像个小猴子一样蹲着，抓耳挠腮扮鬼脸。张楚客狠狠瞪了何一马一眼，何一马张着嘴，愣把几声笑咽了回去。

猴子似乎并无恶意，也并无敌意，他和那小孩互相嬉闹了一会儿，又背起小孩跳走了。小孩回过头，不停地龇牙摆手。

张楚客想了一下，说：来，跟上。

凌霄城东三十里，有个小湖叫桑田湖，正是春末夏初时节，湖边绿树掩映，湖里种着大片荷花，青碧一片，不时有小船穿梭来往，也有人唱起采莲歌，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。

秦青系好自家小船，拎着一串鱼，高高兴兴回家。当年她被自己和哥哥的老师李世新带着连夜逃奔，在李世新的老家桑田湖居住已有五年之久。五年过去，秦青已经是个大姑娘，她穿着粗布衣服，包着头巾，肤色是浅麦色，身材高挑，粗看就是一个健康而漂亮的村姑，但却仍有一种闺秀气质。

世新老人正用钉耙耙弄家门前的菜地，看见秦青回来，他高兴地说：又有下酒菜了。秦青说：那我去做饭打酒了。

饭后，李世新和秦青在院子里树荫下坐着。李世新没成过亲，年轻时候是浪荡各州府做幕客，秦焕给了他不少关照。

李世新：青儿，刚才有邻居从宝贤回来，跟我说吴彩莲已经就任节度，经过皇上敕封，看来这个女人真的不简单哪。

秦青哦了一声，没说话。李世新继续说：你父亲死得不明不白，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。我老了，你还年轻，路还长，我不希望你在这小村中度过平凡的一世，你要出去走走。听到这里，秦青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一下。李世新说：我年轻的时候也出去闯荡，希望能出人头地，造福一方百姓，却耗费半生，一无所获，现在想起来，真是惭愧。秦青说：义父，你是个好人。李世新嘿嘿笑了两声：乖孩子，好人不一定能做好事，做了好事的，也往往不是好人。我看你天分远在我之上，诗书你已经学得差不多，而且读书实在也不宜太多，所以从今天开始，我要教你武功。

秦青感到意外，因为李世新从未提过会武功，她喃喃道：武功？李世新：对啊，你忘了义父是老师了吗？说完两个人都笑起来。

秦青有个不错的身体底子，这要感谢日常劳作。李世新所教的武功属于剑术，在教了几天之后，秦青忍不住问：义父，这剑法叫什么啊？

李世新迟疑了一下，说：采桑剑。此剑法特点为模拟采桑时快速抓、揪、掐、拔的动作，动作幅度小，轻巧而迅速，所用剑比普通剑要细长，剑头不是尖的也不是平的。

说到这里，他转身回屋，拿出一个覆着灰尘的盒子，打开之后，里面是个海螺，海螺外面露着剑靶。李世新猛然手握剑靶一抽，刷拉一声，手上昂然挺立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剑，大概半个手掌那么宽，但极薄，似乎在随风摇曳，剑头比剑身宽出不少，也更厚一些，就像毒蛇的头。

李世新上下打量那把剑，似乎对它充满感情，良久，他才把剑递给秦青：青儿，你要用心学习参悟，此剑其妙无穷，你慢慢就会知道。

秦青接过剑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子时一到，宝贤城就喧闹起来。胡总兵派到各大臣家埋伏的士兵一起出动，遵照节度夫人吩咐，“请”各位大人到府中议事，乖乖去的倒是都坐轿骑马，拒绝去或者反抗的，都被五花大绑押解到府中。一时间宝贤人心惶惶。

这吴彩莲倒也有些见识，她严令士兵不得扰民，只“请”大臣，行动也尽量迅速低调，所以喧闹大约持续了一个多时辰，后来也就安静了。在这乱世，百姓也见惯了家族兴衰，只要不干扰自己的生活就好。

节度府灯火通明，吴彩莲和胡总兵站在清明殿前，身后和四周都是明火执仗的士兵，个个神情肃穆。各位大臣大都有些狼狈惊慌，站在前面的蒋嘉枋看起来很镇定，他料到吴彩莲没安好心，但没想到她行动如此迅速，至此也只能叹息。秦诚刚才一直破口大骂，现在被捆扎结实，嘴里也塞了一块布，他怒目圆睁看着那两个男女。

有人把秦丰也领来，吴彩莲拉着秦丰的手，上前一步，朗声道：各位大人，秦节度因为生活不检点，意外身故，我做妻子的，也只有伤心而以。说到此，她掉下几颗眼泪，并故意停顿了一下，继续说：但是宝贤不可一日无主，秦丰自然是新任节度，但他年幼，我想让胡总兵总摄州务，还请各位大人协助。

死一样的安静。片刻之后，蒋嘉枋慢慢说：夫人，协助节度是我们的本分。但深夜兴师动众，刀剑相逼，却是为何？这话一说完，大臣中也嗡嗡议论起来，慢慢有人喊起来。

不过正当两人浓情蜜意的时候，忽然有人敲门禀报：小姐不见了。

吴彩莲看了看胡总兵，胡总兵拔刀向天，大喝道：安静！听夫人讲话。

大臣们果然安静下来。吴彩莲笑了笑：蒋大人问得好，说得也好。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让大家看看，宝贤州在谁的掌握之中。胡总兵是我心腹之人，他总管全城兵马，附近斜阳寨驻兵五千，知寨是我兄弟吴汉景。我们也不必多费口舌，各位大人，想协助新节度的，站到右边，不想协助的，站到左边，想辞官回家的，站到中间。

此话一出，现场似乎更加安静，像死一样。不一会儿，陆续有人站到自己想站的位置，一阵骚乱过后，右边和中间的人数差不多，左边站着秦诚和另外几个人，蒋嘉枋站在中间。

吴彩莲说：好。左边的大人们请立刻回家歇息，不要有二心，我吴彩莲不是无信义之人。中间和左边的大人们，先委屈你们到地牢反省片刻，看自己的决定是不是正确。

胡总兵令士兵带走各位大臣，霎时庭院暗淡下来。那秦丰已经被吓得缩成一团，嘴唇发紫，吴彩莲轻蔑地看着他：怎么这副德性，带下去。

然后她笑盈盈地拉着胡总兵，一同到自己的卧房，她曾经和秦焕同床共枕的地方。

这吴彩莲早就和胡总兵有染，秦焕生前的时候，她在秦焕面前说胡总兵坏话，于是秦焕对胡总兵也印象极差，不是刁难，而她同时又在胡总兵那里卖乖充好人，同时又把胡总兵收罗到裙下，实在是个厉害角色，搞政治的高手。

送走蒋秦二人之后，吴彩莲让秦丰秦青兄妹也回房，她平时就对这对儿女不冷不热，儿女对她也无甚好感。

秦青是个漂亮的小姑娘，秦焕生前非常喜欢她，对她百依百顺，所以秦焕的死让她非常伤心。吴彩莲让她回房，她睁大哭得红肿的眼睛，声音清脆而坚定：娘，我一定要见见爹。原来自从秦焕死后，就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样，吴彩莲不让任何人看到尸体，方才蒋秦二人提出要看，她也以死状太惨一口回绝。秦青也多次提出要见爹，也都被吴彩莲拒绝。

现在她又提出这个要求，吴彩莲不禁皱了皱眉头，心想这小丫头真麻烦，不过她挤出一点笑容说：乖，现在天晚了，明天看吧，哪能不让你见爹爹。

把孩子搪塞过去之后，吴彩莲只身快步走到后院，她来到一座假山中间，猛地推开一块石头，走了进去。

洞里很黑，但她熟练地拐到一个石室里，里面有一桌两椅，点着一盏油灯，避上凿出一个龛，里面是一盆白色的花，有拳头大小，发出冰冷的香气，那香气似乎和烟一样能看见，不断飘散。

吴彩莲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，割开左手食指，往花心滴入五滴血，又向花磕了五个头。她做完这些就坐在一张椅子上，不一会儿走进来另一个人。

那人看见吴彩莲，喊了一声：师妹。吴彩莲：师兄，最近少出去吧。这石洞也住不了多久了，秦焕已经除掉，总算为师父报了仇，再把他的儿女除掉，这城池就是我寒花教的了，我们终于能够继承先师遗志，广大寒花教了。

原来这吴彩莲就是当年寒花教主的二弟子，她称作师兄的人叫关玉槐，是大弟子。寒花教是风行一时的邪教，提倡教徒用自己的鲜血培育寒花。那寒花是教主从波斯国带来的异种，初生时腥臭无比，但经人血浇灌，则会变得高雅清香，闻之使人心旷神怡，但此花剧毒，若人食用则浑身燥热起泡，化作一摊腥臭血水而死，实乃一大恶物。寒花教主当年凭借这一本事，投靠青麟州节度马回山对抗秦焕之父秦崇，后被秦崇手下放冷箭射死，从此寒花教也土崩瓦解，没落江湖，没想到却死而不僵，竟然在宝贤州节度府，仇人的家中，又萌发起来。

而那秦焕，实在是吴彩莲用寒花毒死，又趁着秦焕抢夺民女的机会，嫁祸于那可怜的姑娘。秦焕的尸体早已化为灰烬

关玉槐也很高兴：师妹，全靠你了。师兄已经是一个废人，只能为你祈祷。吴彩莲妩媚地一笑：师兄何出此言，你我情同手足，将来同享富贵。

关玉槐：你打算什么时候起事？那蒋嘉枋可是精明人，他应该已经起疑心了吧。吴彩莲：我一会儿就去找胡总兵，子时集结军队扣押大臣，蒋嘉枋一介文人，看他怎么自保吧。倒是秦诚，手里有兵，又是秦焕亲兄弟，需要费点事。师兄安心休养，我务必做成此事，事成之后我们再谈。

自从那天之后，清泉经常带小全出去喝酒，秀云说过几次，清泉总是说：他喜欢喝，我有什么办法。实在被秀云说急了，他就会跺着脚大步走出去，呆上几个小时再回来。小全基本上是全天不在家，秀云很担心。

这天下午，小全忽然回家，进门先喝了一大杯凉开水，然后抹着嘴对秀云说：妈，我不想上学了。

秀云正在擦桌子，听到这话，她倒也并不意外，只是抬头瞪着眼看儿子，目光涣散。小全一米八多高，留着寸头，脸上长着很多青春痘，五官却很秀气，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漂亮男孩子。

秀云：那你干什么？

小全：让我爸给我找个工作，或者回老家去上班。反正我是不想上学了，老师说什么我都听不懂。

秀云拖着右腿坐下。她是三十多年前和清泉一起从河北到了这里，打那以后，清泉就在这里的煤矿当矿工，陆续生下四个孩子，三个女儿一个儿子，算是在这里落户了。一开始倒还好，可是自从十多年前把户口从老家迁到这里之后，似乎日子越过越不顺：二女儿17岁那年失踪，似乎是和矿上某个人私奔了，一直下落不明；清泉竞争班长失败，后来工资还被降了一级；秀云的身体也毁得厉害。清泉和秀云都五十多了，明显露出老态，就是屋子里的桌椅瓢碗，也都不是掉漆就是有了缺口，屋子已经多年没有粉刷，灯泡罩子上积着油腻的灰尘，屋里似乎也越来越昏暗。

他们住在煤矿的家属区里，这里是一大片平房，厕所、水龙头、下水道都是公用的，有垃圾箱，但路上和房屋前后永远散着各种垃圾，厕所里发出臭气，地下也似乎总是淌着水，永远潮乎乎的，地被踩来踩去，坑坑洼洼得厉害。

秀云不知道，清泉也不知道，小全更不知道，怎么生活变成这个样子了呢？

晚上一家人一起商量小全的事，清泉显然早就知道小全不想上学，秀云感觉有可能就是清泉让小全不上的，可是她懒得说这些了。她不反对小全退学，因为小全即使不退学，也不怎么去上，那些学费都白花了。

秀云说：清泉，咱别让小全下井吧，他小，忒危险，过两天咱回老家一趟，让大姐夫给他找个工作。秀云早就听说小全和当地的痞子混在一起，做过一些小偷小摸的事，她知道劝不了儿子，希望送他回老家让他改改。

清泉对这个建议不知可否，小全倒是很喜欢回老家，他毕竟还是个孩子。